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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lias 亞次圓

《時代爆破2020》第二章 — 【我們與偽的距離】07;12;19 (下)


……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喧鬧的台北市夜晚,才剛要開始伸展筋骨的信義商圈,將大批大批的不「夜」之客,送往新光三越、威秀影城、還有高聳入雲的台北101。許許多多下班後的痠痛、放課後的勞累,都將在這個車水馬龍的首都繁華圈沖洗乾淨。


但是唯獨……


「這怎麼在這裡?」

「啊啦,嘴巴真壞呢。我,不能在這嗎?」


高達兩千支以上的威士忌酒瓶陳列四周的牆壁,充滿料理氣味與酒香的這間「Shelter Jr.」酒吧,混雜著咖啡廳與半工業風格的溫暖。眾人的交談聲不絕於耳,都是一道接著一道、一杯接著一杯的談天說地。


大概只有我依然納悶於眼前某個穿著黑底水手服身影的出現。


我告訴自己冷靜,「我說啊櫻,妳還未成年吧?」


「這家店,沒有年齡制限,對吧,店主桑?」

「是的,小姐。」胸前名牌掛著「Vincent」字樣、不動聲色擦拭著酒杯的店主和藹地答道。


「那就沒問題啦。而且還是羽姐把我約來的,呢。」說完,拿起了一旁染著鮮豔紅色漸層、杯緣鑲著一片檸檬的酒杯啜飲。


我帶著冷酷的殺意瞪向王雨羽,沒想到她竟然完全無視地繼續跟服務生點著餐。


「不管有沒有限制,未成年總不能喝酒的吧?」


「這是軟性飲料哦。」白石櫻啪地打開菜單,指著她手上那杯飲品的名目給我看。

「……」


「哎,你就別糾結啦頌真,難得我們可以看到櫻小妹妹,總不能讓她足不出戶的吧。啊文森特,我一杯檸檬蘇打就好,今天不碰酒。」


她天天上課我哪裡讓她足不出戶的了……


「啊、欸、這個……我、我要一杯那個,這叫……歡樂無法擋?」


「那是有煙燻味的莓果加蘇打,另外點綴香菜的客製雞尾酒,確定嗎,徐絲蕊小姐?」

「嗯、嗯,好的謝謝。」徐絲蕊似乎躊躇了一下,不過又如決定了什麼人生大事般迅速闔上飲品單。


放下擦得透亮的高腳杯,店主文森特問道:「那頌真呢?今天想品哪一杯?」


「在問這句之前,你肯定也有密謀讓她來的吧?」


「『調製飲料,改變人生』,與各位平行的我,只會改變自己的生活,並不會和各位有所交集哦。」


「唉……」果然調酒師都淨說些哲理話啊,我心想,「那一杯古典威士忌就好。」

「波本?裸麥?」

「波本。」

「馬上來。」記下了除了先到先點的白石櫻外我們數人的酒種,身穿純黑襯衫打扮的這位調酒師,開始熟練地挑起量酒器倒入材料。


包括我在內的五個人,都相鄰地坐在細長的吧檯前方。除了白石櫻這個不可預料的因素,本來還想邀請李大哥一同小酌。不過可惜身為新聞主管,他還是忙碌得抽不開身。


幾十顆的小燈泡照耀頭頂,形成了有些昏暗卻又愜意的環境。點完餐的王雨羽轉過身來,第一句就是繼續剛才的「話題」。


「頌真你就放鬆點吧,難得小櫻人家可以和大家見面,不是挺好的嗎?」


「……算了,來都來了,就這樣吧。」我沒辦法,只好放下身段融入大家放鬆的舒暢感。此時與這間酒吧最不相符的兩名「純情」美少女,反而愉快地打起招呼來。


「嗨囉!小櫻,兩周沒見了呢!」

「嗨囉,絲蕊姐!真開心可以再見面。胸……沒有成長呢^ ^。」

「嗚……小櫻又欺負我……」

「哈哈,抱歉抱歉,絲蕊姐別哭啦。」


不知為何,她們倆第一次見面後就意外地很投合。明明一個心險狡詐、一個純樸誠實,卻還是像一對可愛的姊妹般黏在一起。


這難道是所謂相生相剋……?


空閒之餘,我繼續隨意瀏覽室內的裝潢。真該說不愧是號稱「威士忌博物館」的酒家嗎,除了四面滿是晶瑩剔透、大小形狀各放異彩的棕橙色酒瓶,一個個端上顧客面前的料理與酒杯,也完全不辜負這溫暖色調下的奢華與愜意。


「真可惜了這麼一家好酒吧,卻是在這樣的國家裡啊。」

「你說的未免也太誇了吧。」但是我心中卻也略為認同。


「哎呀真的是這樣啊,」陳一方直言,「台灣提供給各行從業人員的社會環境,本來就是長得亂七八糟的。」


「你的意思是,制度的部分還是人的部分?」


「都是啊,譬如我們的全民健康保險對外國人來說是一個無法想像的奇蹟,甚至幾乎沒有國家學得來。但是沒有太多人想過這個『為什麼』。為什麼我們平常看病的醫療費用可以如此之低?」


「因為相對的醫療成本被壓到不可置信的地步。」插話的是拿起水杯的王雨羽,「在我們大用特用的同時,醫生的給付與人力成本卻被嚴重低估,甚至潛在地降低醫療品質。這我們做新聞都再清楚不過,只是說不說的問題。」


「那,反向很小幅的提高稅收,以一換千萬,這樣操作呢?」

「呦,不錯的見解,小櫻。不過妳覺得台灣人會領情?」


白石櫻和同樣在思考的徐絲蕊面面相覷,又像小生物般一致轉回頭。


「大概,不會……」


王雨羽又似認可又似無奈地點點頭,陳一方也接著繼續論述:


「而且,健保只是冰山的一角。其他還有物價上漲但薪資過低、勞動超時卻制度過時啪啦啪啦一大堆。結果養成了對於政府任何作為都極其敏感的人民,也演變成『福利』與『勞工』往往都是選舉的大戰場。就是說,不但制度長歪、就連底下的人民也都長歪了。政府不做好,人民不叫好,現在處處都能生怨的台灣人民,從來都不會輕易接受任何的改變。」


「這就是這麼一個時代啊。」換成一直忙於調酒的文森特,為我們的「閒話家常」做了一個簡短的總結並以手指將兩杯飲品滑過桌面。


「古典波本和歡樂無法擋,請慢嚐。」


在我面前莊嚴而精巧的玻璃杯,承載了橘中透黃的半滿液體,一大顆削得恰到好處的冰塊沉睡其中,旁邊則散落著少量柳橙皮點綴。


我輕握冰涼的酒杯,微小的晃動使得透亮的冰塊喀啦作響。


「這麼一個時代……一個算不出我們與真偽之間距離的時代啊……」


清飲一口,威士忌的濃烈與方糖的清甜浸透了一天下來乾渴的喉嚨。於此同時,王雨羽剛才點的各式炸物、烤盤、生食料理也被端上了桌來。


「對了,文森特,上個月委託你幫忙看看的那個『隨身碟』,有結果了嗎?」


「欸?原來文森特先生也接委託的嗎?不是說平行……不會有交集什麼的……」


在場唯一沒有頭緒文森特前面是在講幹話的徐絲蕊,毫不做作的感到訝異。


「小姐,儘管說沒有交集,人與人之間的情份還是有的。我這就去拿過來。」


說完,一身黑的店主跟旁邊另一位調酒師交代了一下作業,便往後台的小門走去。應該是去拿「隨身碟」的「檢驗」成果了。


一個月前,亦即反送中遊行爆發後報導的當晚,我在入睡前,於公事包發現了一個不屬於我的隨身碟。外觀樸素、銀灰質感,這個在手掌中的小東西完全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但就在它的USB接口將對上我電腦插槽的前一刻,我馬上踩了煞車。然後隔天的一大清早,我敲醒了文森特並把這支不明的隨身碟交給了他,同時與特專組其他值得信任的人告知此事。


理由是,我直覺地懷疑其中有植入病毒的可能。畢竟一個來源不明的硬碟,偏偏憑空出現在我通常上班時都鎖在鐵櫃裡的公事包,怎麼想都不安全。


而我身邊少數有能力對付這種可疑物品的,只有對不但調酒也對電腦與資訊工程瞭若指掌的文森特了。


我們在這個空檔繼續亂七八糟的的閒聊,期間王雨羽心血來潮直接點了一整瓶酒,雖然我表面上勸阻過了,但隨著陳一方不勸反催的態度她依然瘋狂下肚;徐絲蕊和白石櫻互相有說有笑,接著還叉起了桌上的鮭魚干貝沙拉互相餵食


嗯,一邊很溫馨一邊很溫腥,這種場面我看多了,我知道接下來……


「『酒』等了,各位。我把筆電一併拿過來了。」


(可惡,這勢大好你晚點再過來啊!)


不理會我內心小小人格的哀號,文森特從酒吧後變出了一台看似「歷戰」的厚重筆電,聽說這有著軍規防護的電腦是一直以來用來檢驗各種「髒東西」的測試機。


「請看一下這邊。」文森特將螢幕朝向我們,一夥人也紛紛靠了近來。


「這是……?」

「電腦在插入你給的隨身碟時的活動紀錄。在第一層的掃描前,檢查檔案並無任何光憑顯示即能確認的資料。不過初步掃毒後,這個隨身碟內的『東西』——立刻變得狂暴化了起來。」


「意思就是說?」


「它是病毒。而且還不是普通的病毒。不論是誰製作的,都相當高明。因為它故意設計成在第一次人為的掃毒後,才會顯露出病毒的特徵,並在第二次檢測到多終端機連線的系統環境後,執行它該做的任務。」


也就是說,如果我當時先插上自己的電腦,也根本不會發現它是病毒嗎……

其他人都安靜地聽著文森特悄聲而語,我則繼續追問:


「那確認它是個病毒,但它的實際目的是什麼呢?」


「大型伺服器等級的資料銷毀。」


我不免得與眾人都驚呼一聲,沉著的店主繼續娓娓道來。


「我花了兩周的時間解析它,發現很多有趣的事情。首先就是剛剛提過的,它有能力在植入電腦後,銷毀所有和宿主電腦相連的伺服器、終端機內的選定資料,或是全面的破壞。」他換了一個畫面顯示,上面滿滿的都是數據,「而且,除了高明,也狡猾。在執行時它能夠被遠端干涉,並且在任務完成後,抹滅任何一絲「犯案」的痕跡。乾乾淨淨。」


「喂喂,這麼可怕的東西竟然做得出來的嗎?」


陳一方半開玩笑的不予置評,我手放到下巴前深思,思索任何「為什麼這麼做」的可能性。

如果是針對伺服器做銷毀,是有獨鋒有見不得人的機密?


還是要移除我所有擁有的情報資料?


抑或是,從我開始,逐步削弱我們的力量直到垮台?


不過幾秒,一向保持冷淡語調的店主印證了我心中的想法。


「頌真,我猜測這個病毒是為了要嫁禍於你,把你塑造成虛偽的媒體之後,而後讓你們獨鋒新聞台跌落神壇的某種——起點。」


「也就是,讓頌真變成散播病毒企圖搞毀新聞台的始作傭者,之後再利用各種我們還不知道的計謀誘騙、降低聲勢而後讓我們四面楚歌嗎……」


聽到王雨羽的解讀,我不免得打了個寒顫。如果真是這樣,那這賭局也未免下得太大。只要讓幕後藏鏡人得手,那獨鋒根本就是那人可以隨意操控的囊中物了。


而這恐怖的事實代表,台灣的媒體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壟斷冰河。


「……能知道,是誰幹的嗎?」


「這種事很難查。我在它徹底掃除前,姑且有完整複製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病毒碟起來。不過,有一件事也許是重要的情報。然而我畢竟只是個調酒師,不代表真實的想法。可不可信,你們自己判斷。」


「Off the record?」我問。

「Off the record。」表明私底下不被記錄的立場後,這位店主慢慢念出了十分簡單的字母組合。


「破解出來所得知的病毒製作者,代號為『CH』。而相信如各位所知,以此為簡稱的媒體只有一個。」


心知肚明,不需多言。在媒體圈打滾多年的我們,都知道有哪樣的『人』幹得出這種事——



中雄媒體集團。



「這複製的隨身碟先收好,千萬不要打草驚蛇。」


吧檯的兩側,是不會有交集的平行世界。我的本意也本來就不打算把文森特牽扯進來,所以在王雨羽喝醉被陳一方和徐絲蕊合力扛上計程車後,我與櫻再稍坐了一下,與文森特聊著「客人與調酒師」該有的話題,隨後離開Shelter Jr.。


離去前,一貫神情泰然的店主,留下了那麼一句話。


「如果真的是中雄集團……那下一步會是什麼呢?」


下了捷運走在沉默的路燈照明的人行道,白石櫻牽著我的手,雙雙比肩走往回家的方向。


「你在擔心,已經太晚察覺?」

「倒也不是,只是在思考接下來要如何防範。未知數太多了。」

「世界,是『假的』。可以這麼說嗎?」

「哈,就觀點上來說是沒有錯。不過考考妳,櫻,妳認為所謂的『假』是指什麼呢?」

「啊啦,我想總不可能是,世界都是由數據構成的,『Hello World』吧?」

「現實世界可不是電影或小說故事啊。」


雖然我私自認為,白石櫻的身分定位大概也是從輕小說跳出來、超乎規格的存在吧……


「那麼,我想想……是呢,以網路來說,這個世界,是充斥著假的『資訊』的吧。」


「說來聽聽。」雖然我本身就知道答案,不過一直以來我們倆的契合度,也是在這樣毫無負擔卻「有意義」的閒話中磨合起來的。


「假的消息、假的新聞、假的……承諾。不過,我覺得會相信的人,很笨。」

「網路滲透的力量是難以想像的,一旦被隔離,那活在虛假世界的人,自然而然就不會去懷疑。如果不是長時間的操控,我覺得人還是具有基本分辨是非的能力的。」

「不過有些人,依然是沒有。尤其台灣,在這種時候。」

「是啊。」


夜路依舊,偶有緩速前進的機車經過一旁的單行道。並行的我們恰巧隨著磚石道來到一座城市中的小小公園。走到一半,白石櫻放開了我的手,輕步跳到公園廣場的中央。


「吶,頌真。你覺得,真實與虛假,一定要是對立的嗎?」


「……」


「我還在日本的時候,社會是很多元的。什麼都有。但是,我們分得清,什麼是好笑、什麼是造謠、什麼又是有憑有據。

台灣這裡,不一樣。其實我不太懂,為什麼政……為什麼社會都是欺瞞呢?」


皎潔的月光下,白石櫻終於轉過了身來。合身制服的黑襯著粉櫻白的髮絲飄散空中。孤立於廣場圓心的她,臉上藏著普通人難以察覺的落寞。


「事實與謊言,無法同時存在。既然如此那為什麼……最近,愈來愈扭曲了呢?」


白石櫻直直地望著我,眼神透出一絲苦悶。我依然沒有說出任何一個字,因為平時強勢而倔強的她,幾乎不曾看起來如此柔弱,如此……悲傷。


我與她之間,突然似隔了好遠的距離。


真實,與虛假。對天天做新聞的我們來說,是家常便飯的接觸。然而,對一般人民來說,卻是資訊的過濾再過濾。如果是針對某族群刻意的資訊操作,那就會形成一堵虛假的高牆,切斷與外界一切真相的連結。


然後,「極端」即會成為「正常」,吞噬整個社會。


「……真實與虛假,不需要是對立的。只是,需要時間來引導。」


我走上前,輕輕抱住眼前其實才17歲的少女。「妳以後還有很多未來,這不是現在的妳需要掛心的事情。」


懷中的少女輕輕抓住我的衣服,面目依然沒有太多的情緒。只是,也沒有任何喜悅。過了一會兒,她才欲言又止地開口:


「我擔心的,不是……世界如何。而是再這樣下去你會……遍體鱗傷。」

「但是我不得不去做,這是我的職責。」

「即便這個職責,要逼你對抗整個體制?」


我思考了一下白石櫻話中的涵義,「沒有錯。」


「是嘛……」隱約感覺到,矮了我不少的白石櫻似乎輕笑了一聲。


她溫和地推開我,往後踏出兩步距離後,雙手後揹以難以分辨魅惑抑或是真誠的笑容再次答道:


「不愧是我看上的男人。」


那個,妳年紀可是比我小啊……


我無語的自言著,在剛剛那句話後,白石櫻再次轉頭看向遠方的明月。


「頑強是好事。但是,我想要你跟我保證——無論什麼困境,請讓我,跟你一起,走下去。」


夏暑的微風吹過月夜的廣場,長長的裙襬飄動。這次,我感受到了她的真心。


「恩,我答應妳。」


以後想必會遇上更多的困難吧。不論是這份工作、這個社會;或是實際上,她身為日本人特殊身份,將要離開我回到日本進行科學研究這件事。


但是我也只能拿出最大的努力與自信,去面對所有即將襲來的惡意。


獨鋒,還有我們特專組,絕對不會被任何事物擊垮,沒有東西可以動搖絕對的中立。我如此深信著。



然而那已經成為了過去式。




三個月後,新聞台收到了一封威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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