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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lias 亞次圓

《時代爆破2020》第五章 - 【大放空】10;31;19 (下)




從那天的作戰會議以及和「報導人」的會晤後,削弱網軍勢力的作戰方針,意外順利的進行著。


毫無疑問,我們當初依然背負著人人唾罵的「罪名」,而這也絕非一兩天就能讓大眾的恨意消弭並馬上洗白的東西。但是作為正道新聞人的我們,在過往數年特專組的訓練與衝鋒陷陣之下,向來也一直都不是混著玩的。尤其現在,還有了「特殊」情報來源的加持。


因此比起前些日子,我們顯得衝勁十足且正在以披荊斬棘之勢,迅速奪回網路世界的話語權。

自那個「開端」之後,已經過了兩個月。此時台灣的局勢,正在快速動盪。


而在過去五十幾天的努力之下,情勢,一如「預想」。


「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他們想幹什麼,我們就用相反的對策回擊。」

我們要製造破口。兩個月前,正式開始反擊作戰之前夕,我和特專組眾人如此說著。


其實乍看之下壓倒性恐怖的網軍勢力與新聞媒體的幕後操手,他們所做的行為簡單的很。除了會數據量化網路與電視使用者外,可說是單純暴力的「餵食」著社會大眾,完全不顧前因後果與事實根據。


而我們所要針對的,就是他們所露出的「馬腳」。


「總的來說,對我們而言他們就是只會『五種』絕招的反派。」我在兩個月前、一開始的策略會議中如此提到。

「不,這個……會放五個大絕感覺也挺多的耶?」

「嗯嗯~這樣魔力不會耗很快嗎?」

「你們到底想到哪裡去了喂。」


我清了清喉嚨,一臉正色繼續逐一地分析著:


「我想新聞媒體的基礎常識與網路資訊的接觸,對大家而言應該毋須多提,我們好歹也都是專業人士。因此說明也就簡單了。對這些『假資訊』製造者而言,想擄獲民眾的心,他們有以下五種作法——」


我換了一頁投影幕上的簡報,偏黃色調的基底上,只有廖廖數字。


「第一步,分析而後接近。」


現在,是資訊爆炸的時代。不論是中研院的研究報告、政府的政策宣佈與傳達、影劇遊戲娛樂的更新及討論;或是人們的一切行為、一切日常,一切在網路上的發言、八卦、瀏覽紀錄,全都被老老實實地,「登記」在世界某個伺服器的一角或那處不可及的「雲端」。


雖說那些掌管情報與資訊的業者總是口口聲聲隱私的重要與責任性,但說實話,如果真有人想存取那些理應不該洩漏的個資與生活紀錄……


只要有權有錢有勢,那操作思想簡直輕而易舉。

這就是人們口中的「全球化革命」。

是我們正置身其中的「公共輿論戰爭」


「中雄當初所欲打垮的對象,不只是獨鋒新聞和我們這群人。同時也是想掀起人民對於政府的仇恨。新聞業背後往往有政治權勢的角力,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尤其現在接近明年大選,像中雄這種狠角色肯定會無所不用其極。」


「頌真前輩,我有問題!」

「是,絲蕊,請說。」

「所以前輩的意思是說,他們把我們當作現任政府的前線勢力,才會先行想攻擊我們的嗎?」


徐絲蕊拿著手抄板,充滿好奇的對我提問。


「不如說,因為獨鋒總是基於事實的查核與報導,不容許一絲的假新聞通過眼線。雖然後來證實一切只是中雄的滲透、陰謀的鋪路,不過也因此才會先針對我們下手。」


王雨羽接著解惑,「所以『我們』並不是什麼政府的防線。只是純粹一塊擋在他們『帝國大業』路上的巨石、優先順序的問題而已哦。」


「哦……哦、好的。」


我眨眨眼感謝王雨羽,接著繼續作戰方針的討論。


「所謂分析與接近,就是為了之後鋪陳所做的地基。利用人們在網路上留下的數據、紀錄、喜好,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出一個人究竟喜歡什麼樣的事物、想看怎麼樣的廣告等等。而只要能成功滲透進你的生活,第二步,就是『取悅』。網路假資訊的散播,絕對不僅止於一般常用的社群媒體,包括網路商店、YouTube、遊戲論壇,任何可以打廣告或發布言論的地方,都是他們的狩獵場。一旦知道了『這個人』的喜好為何,那只要不斷的以你想聽的、想看的奪去你的眼球,接著在成功營造觀感後,開始放入政治思想與不實言論,那就會來到第三步——假消息的資訊崩壞。」


其實「假消息」這種貨色不應該留存。

因為一般正常的人類並不會去相信「謊言」。


是我們自身,把那個虛偽之物認定成了「事實」。


「當人們開始被綁在自己的同溫層與喜好環境後,就很難認定其中的言論是否為虛假。也因此,那些操弄者可以很輕鬆地就放出足以重塑世界觀的假消息、偏激言論,來扭曲你的日常思想。儘管那已經遠遠偏離事實。」


「哎,但是台灣人真的有這麼笨嗎?」

「「有。」」我和王雨羽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出,好似這是什麼不容質疑的常識一樣。

「噢,好喔。」發出質問的陳一方倒也不是多驚訝。


「那我就繼續。反正我們要準備做的事情,就是搶先一步在人們吸收這些不實言論之前,盡可能的導正。我知道想剷除已然遍布東南西北整個網路的網軍,憑我們現在的狀態恐怕力難勝任。但是只要能確實揪出把柄並且勒住假消息的咽喉,那就能以事實改變局勢。」


「就是說,你想要搶得先機在他們進行到第三步以前,封鎖住他們的行動並且一個個慢慢削減網軍的勢力,同時回復我們的社會聲勢沒錯吧?」


「答案正確。」我肯定王雨羽的回答,「然而這並非一朝一夕能改變,所以在這場『公共輿論戰』中,我方也必須祭出無所不用其極的長期消耗戰。」


「等倍的準備,加倍的還擊。還真有邱主播的作風啊。」

「多謝恭維了。」


眾人紛紛笑了出聲,笑意中隱含的從容與堅決,迴盪於塞滿著報章文件與電腦主機的小小工作室。


在失去了獨鋒、失去了主播的位置、失去了公開媒體的話語權,甚至在現今帶領我們的李大哥已經因為其他事務忙得焦頭爛額後,我們確實欠乏對抗整個「體制」所需要的力量。


然而,我現在依然有這些優秀的夥伴、有「報導人」無形中的支持,以及一些沒有對我們棄之不顧的關注民眾。還有,白石櫻那一夜對我狠狠的痛罵。


那要再度爬起來並轉守為攻不無可能。


「東山再起」從來都不是個用來揶揄人的都市傳說。


只是,需要多一份覺悟與那麼一點的運氣。


「話說頌真,你說的『長期戰』大約是指多久的期限?雖然有點潑冷水,不過我們好死不死選到的這個時節,都快到總統大選了哦?是最激烈的時期哦?」


「兩個月。」


「啊~原來是兩……噗——!」

「誒誒誒?兩個月而已嗎!」


正在喝水的陳一方險些嗆了出來,徐絲蕊也跟著驚呼。


而提出問題的王雨羽也只是無奈的笑嘆道:「唉,依照你的性格也不是料到就是了……不過有必要壓這麼短嗎?」


「沒辦法,但期限就是這麼緊迫。第一當然是因為大選在即,拖到那之後只會喪失更多機會;第二,相比之下明顯劣勢的我們,只能速戰速決。第三……」


我的嘴巴停了下來,一絲的躊躇閃過腦海,但我立刻揮去那纏繞的夢靨。


「第三,我絕對不會讓中雄或那幫試圖控制社會思想的人,再繼續越過雷池任何一步。」

現在已經是最重要的關頭,再也不會有絲毫容許軟弱的空間。我們賭上的,是贏回所有、抑或是失去一切。這樣如此兩極的命運。


又或者有可能,兩敗俱傷。


「如果依照事態的正常發展的話,那接下來的第四步第五步,就是切斷人與外界的信任,利用陰謀論煽動人群。然後,讓那些我們所以為的『極端現象』,成為『正常』。」


「也就是創造一個無法辨別事件真偽的,假資訊主流社會……不過沒想到前輩計畫的期限這麼趕。」


「嗯,就盡全力做到最好吧。」


不然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心裡默默想著。


「各位,」我關掉簡報最後一頁,拉了張椅子坐下與其他夥伴處於同樣的高度。投影燈嗡嗡的視線之下,空間的色彩陰暗但沉穩。我對上其他人的視線,再一次地,集中精神。


「我們或許沒有足夠的本錢抗衡、沒有足夠的勢力與地位。簡單來說,我們已經輸在了起跑點上。」


我口齒清晰地敘述,而特專組的其他成員也都默默聆聽著。


「但是我們該求的是過程與最後的結果。今天中雄那些人,是吃了有著劇毒的猛藥開始狂奔。總有一刻,他們會因為藥效退去或突然的毒發而減慢速度。到了那時,就是我們顛覆優勢並一舉領先的時候。應該,理解我的意思吧?」


生怕自己說出了什麼有夠沒哏的例子,不過其他人似乎是相當能體會這樣的譬喻。


「沒什麼不好理解的。畢竟我們擁有的武器,除了那個『猛毒』外不會比他們少。」王雨羽冷靜分析道。


「我們有網路可以運用、有牢靠的社群媒體、有強力的情報支撐。而且比那些泛泛之輩還要多的,就是我們擁有『真相』。」


「我、我覺得最重要的,就是我們擁有彼此的信任與扶持。這點也很重咬——!」


(興奮可以,但是不要緊張到咬到舌頭哦。)

我無言地看著王雨羽上前安慰感覺舌頭就很痛的徐絲蕊,一邊祈禱她應該不會留下什麼腫包之類。


「咳……能這麼快速的抓到我的意思十分感謝。反正接下來的兩個月,我們就是要背水一戰,去讓『真實』為我們開闢道路。除非文森特能成功破解那個後門程序或找到人和其他方法,否則我們就只能硬著頭皮、馬力全開的在網路與媒體界發動奇襲。」


只要錯了一步,那我們將可能永遠失去這個社會。但是不管如何……


「然後,一定要從中雄、從那些網軍手裡——奪回話語權。」


我揚起頭,毅然直視前方的明天。


而在我們所有人開始汲汲營營的上工後,兩個月,倏忽如即逝——



——在預期內的局勢變化下,局勢,迎來了轉機。


十二月三十日,動盪的二零一九轉眼間已經來到了尾聲。而在初期就按照計畫削減了網軍氣焰的我們,已經開始了第二階段的攻勢。


也就是「算帳」。


中雄與那無盡的惡意,數個月前對我們降下莫須有的罪名,致使獨鋒與特專組飽受煎熬謾罵。現在,該是清帳償還的時候了。


而這次,絕對不會再讓這些鼠輩躲過一劫。


「喂,特別專案組辦公室你好……劉先生嗎?是,請稍等一下我為您轉接……」

「一方,幫我對一下去年收購案的資料和數字……」

「不對不對,這裡的用詞應該是『港警』而不是……啊,好,我等等馬上弄。」

「果然還是要再多發一篇貼文和對外稿嗎……欸,一方,你能不能處理總統候選人第三場辯論會傍晚要發的專題?」

「人手不足人手不足!而且是政見發表不是辯論!我們真該請多一點工讀生來幫忙啦……」


小巧而明亮的工作室內,電話鈴響與文件劈哩啪啦的聲響不絕於耳。數台電腦主機運轉的低鳴,持續為這個臨時的「辦公室」產出一篇篇的報導。


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前,盯著面前雙螢幕不斷跑動刷新的數據與密麻的文字。當我還在苦思左邊臉書貼文報導該怎麼構築字句時,右邊的各種留言與按讚表情符號數量則是直線上升。


「該怎麼寫呢……唔,果然還是那個吧……」


正當大夥兒都忙得應接不暇,工作室的門被重重推開,其後冒出了一名與這般力道形象不符的少女身影,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前輩們,我、我們找到、了……」


「果然還是把這市長寫成大騙子最引人注目對吧!」


「呀——呃,前輩你在說什麼呢……」

好不容易遠征歸來的徐絲蕊被突然猛力站起的我嚇了一跳,我趕緊輕咳兩聲並坐回位子上。


同時也假裝忽視其他兩個人看病人般的目光。


「那,這個,絲蕊妳說找到了,是什麼?」


抱著一坨書籍文件的徐絲蕊先是愣住一會兒,隨後才像是重新連線一樣,用平常不會有的音量喊道:


「我找到了……莫先生不法資金週轉的證據以及,呼,中雄媒體集團過去隱藏的不良行為!」

我眼睛微微一亮。


「也就是……揭發中雄醜聞,扭轉戰局的機會,前輩!!」





下探15度的低溫,與不請自來的陰雨籠罩著即將迎來收束的臺北市。


鄰近台北101方圓一公里左右的不夜之城,人口密集度已經來到了年度的最高峰。雖說鄰近午夜時分,又濕又冷,卻依然不減市民們聚集在一起的熱情。


曾有聞,已經持續了十六年的台北101煙火秀,近年來不斷因為環保意識的抬頭以及國人對於經濟預算支出的質疑,愈積愈多繼續照舊舉辦的反對之聲。


然而能在每年的最後一天、新的一年的第一秒照亮城市夜空的這個「儀式」,已經不只是成為了視覺上的饗宴與指標。


更是人民心中,一種精神上的慰藉與能夠歡聚的小確幸。


清冷的細雨,如飄雪,如餘燼,沾上高樓大鐘的指針。

時針喀答一動,指上十一點五十分的位置。


「唉呀,都這時間了嗎,看來今天也是在這兒待夠久了……」


莫先生走出獨鋒新聞台的大樓,因為跨年夜的關係,除了警衛幾乎所有人都早早下班,只有莫先生不知為何一直留到新聞台幾近大樓燈火全暗之時才悻悻然步出大門。


「真是,這種時間還捎口信來要我回去刪除什麼鬼資料,娘的……」


「唷,莫先生,今天特別晚下班嘛。」


我撐著傘,從路燈沒照到的陰暗死角踏上人行道。隨後,我站穩身子,和莫先生之間只隔了一條滑亮的灰磚道。


「這不是邱頌真小兄弟嗎?怎麼,來憑弔自己的大棺材是不是?」

看到我非但沒有驚訝,反而是開了懷一見如故的說笑。


然而話語中沒有絲毫的同情與熱度。


「不,」我同樣的冷冷回應,「只是想來確認,你有沒有乖乖地葬身在這個棺材裡。」


「以前的尊敬到哪去了?連敬老尊賢的觀念都忘了嗎,邱主播?噢抱歉,失敬失敬,應該是『前』主播才對吧?」


「在瓦解獨鋒之後,你的話術倒是操縱得相當得心應手呢,是哪個老大哥教你的嗎?」


「到底想說什麼,邱頌真?這可不是你出現在這兒的好時機。」


莫先生收回了營業式的冷冽笑容,擺出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難道我現在連只是經過這充滿汙穢之物的新聞台門口,都不行了嗎?」

「切,你小子倒是很會說話。退出新聞界已經讓你失心瘋了是嗎?」


我聳聳肩,「沒什麼,我說過了,我出現在此時此地,只是想看看——你『慘敗』的模樣啊,莫先生。」


「這種狀況下,你又能做到什麼呢,邱頌真?別忘了,現在的你和你那群殘兵敗將,連踏進獨鋒的門墊都不被允許啊。」


「敢拿獨鋒的名號來說嘴,看來『您』也病得不輕啊,莫先生。」


「小子,勸你是不要惹惱我。我現在累得很,何況只要隨便喊一聲,這附近的人都會知道『那大惡不赦的邱頌真』就在這裡。」莫先生略顯疲累,卻露出邪惡的冷笑,「要知道,恨你的人可多著呢。」


「這就奇怪了。」我露出了掌控一切的眼神,直直刺向莫先生毫無情感的面容。



「難道你已經太年老,完全沒注意到這條街上,只有我們兩個嗎?」



莫先生驚懼的抬起頭左顧右盼,然而理應充斥著賞煙火人潮的信義區街道,此時,偏偏沒有半個人出現在這條燈光黯淡的人行道。


不等他反應過來,我繼續著我的攻勢。


「你還在跟伺服器的資料庫大小眼的時候,這條街三百公尺內早就被警方封鎖了。恐怕你現在大聲呼叫,只會被當成巷子裡的神經病吧。」


「勾結了警察支開人群,又能如何?」


莫先生迅速掏出手機,似乎準備撥打電話求援。


「可別小看我的權能了,我一通電話也能讓你……」


「沒有用的。」


換我從口袋拿出了對講機搖了搖,「你手機的對話通訊機能,現在,大概是無法使用的吧?」


沒錯,現在出現在你手機畫面上的,會是「收不到訊號」的絕望圖示哦。我看著面目逐漸扭曲的莫先生冷冷笑道。


「何況,現在擁有高地優勢的的也不是你啊。」


就算被我進逼,顯露疲態的「老先生」,依舊不示弱地逞強著。


「哼……好,非常不錯嘛。然而把我困在這裡,又能對我怎樣呢?」


莫先生彷彿掌握了一線生機,咬住了我現狀下「無能為力」這點開始痛打。


「你的獨鋒早已淪陷、引以為傲的特專組也早就被網路世界遺棄。在媒體界、那些死老百姓眼中已經聲名狼藉的『你們』,根本沒有任何抵抗『我們』的力量。我是不知道你小子怎麼調動警察的,不過毫無證據也沒有搜查權,還想在我面前大放厥詞?笑話!你根本動不了我一根寒……」


「『大放厥詞』?啊,是嗎,你是這麼想的啊。」


我放出威懾的氣場向前重踏一步。水珠飛濺,混入逐漸刺骨的寒絲細雨。


「之前對我們獨鋒使用的『資訊屏蔽』,很好玩,對吧?」


我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這次,換你被屏蔽了。莫先生。」



「什……」

「我說過吧。這次我會讓你徹底慘敗。」


勾出宛如反派般的狡詐笑容,我繼續從容不迫的進逼。


「你以為獨鋒將永遠納入中雄的掌控之中?你以為我們已經無路可逃、再也無法重新回到網路世界嗎?呵,那只是『你沒看到』而已。早在兩個月前,我們這些你曾認為被擊垮的『殘兵敗將』,已經重整了在社會上的聲勢,並且一路從你們網軍、你所擁護的那個中雄,拿回了最基本的主導權。而你,則是持續沉浸在勝利的甜美之中,完全沒注意到自己才是被外界隔離的普通人。」


「難不成……這次也……」


「沒錯,就連你今天為何會留下的原因……」


冷風劃過凍結的時空。


「也是我們早先套好的『陷阱』。」


偽造中雄媒體集團高層的郵件IP地址,並且發消息給莫先生要他今晚待在獨鋒新聞內檢查與刪除一些無關痛癢的舊資料數據,還額外加上了商業與權力上的威嚇讓他不敢不從。


接著,利用跨年夜許多人會提早下班這點,遣走獨鋒內的從業人員與其附近一定距離內的所有人,部署警力封鎖區域,同時追查手機訊號與架設電磁干擾,確保他無法發送任何求援。


然後,再事先與門口警衛以及大樓機房的檢修人員套好招,要他們對此一行動保密並準時關燈、關閉除了正大門以外其他出入口,大唱空城。


最後只要等莫先生工作了一整天,筋疲力盡之後……


剩下,就是「甕中捉鱉」了。


莫先生後退一步,「但是,不可能、憑你怎麼可能調度那麼多人手,胡說八道什麼你能使喚警察?」


「啊,對了。」我用演戲般的棒讀嘲諷,「我這邊剛好有,你非法行為的證.明.文.件.呢。」


我從背後抽出一卷文件並隨手一揮,白底黑字的紙張飛散飄落,成為濕潤空氣與髒污地面上立意鮮明的「威嚇信」。


莫先生怔怔地看著那些被逐漸浸濕的文紙,怔大的眼眸中好像理解了什麼,卻又一副不願服從之樣。


「如果你不知道的話,就由我來告訴你吧,莫先生。」


不用看那疊已成廢紙的複本文件上到底寫了什麼、紀載了什麼數字,我細數著其所揭露的「罪惡」。


「從多年前獨鋒創立之初,你就開始以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資金,以『投資』、『贊助』等顧問的名義運轉著獨鋒新聞。會沒有人特別去懷疑這筆鉅額金錢的來向,是因為就連預算審議會與數名獨鋒的元老,也都是中雄或反政府派人士組成。而我們這些『晚輩』,或是真正的正派新聞人,沒有插手的餘地。


然而,依舊有人發現了不對勁,並且早從去年就開始與檢方聯手,對你展開秘密調查。而在這之中,你犯了一個微不足道、卻足以致命的錯誤。」


在細雨之中與我相隔的老人,一語不發地聽著我接下來的這段「證詞」。


「想必你一定記得,那個來自中雄媒體集團的雜誌記者林天吧?理應來講,就算是與獨鋒交好的新聞媒體同業,也實在不可能大剌剌的進到正在緊急狀況中的新聞台大樓,更別說是『參訪』的名義。要不就是林天這個人是間諜、要不就是——內部有將其引入的間諜存在。而恰巧就是同一天,你的銀行帳戶內多了數字極不合理的金額。」


我繼續揭穿那曾被忽視的過去:「此外,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今年三月、今年六月與七月,還有今年十月,都有同一個『不具名』來源匯錢到你帳戶的紀錄。這麼一來,你為何可以靠著資金周轉不斷維持獨鋒中的地位,這種分明超級不合理的情形,就說得通了。」


「那……那又如何!看了我的銀行財產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莫先生轉眼間已逐漸失去冷靜,發狂似地狡辯道。


「對中雄示好、動用高達數億台幣的外資竄權……已經被查出這些敗績,你還問『有什麼了不起』?」


「僅憑這種事,又能證明什……」


「十月九日。」我強硬打斷莫先生的話,「那天,你向公司請了假。隨後在夜晚我正常下班回家的時分,晚了我幾分鐘經過我家附近的郵局。並且,投進了那封搞得我們手忙腳亂的『威嚇信』。」


我從雨傘下方的縫隙窺探前方、莫先生愈站愈斜的身子。


「而且當天還特別喬裝成我的模樣、甚至預想了我會戴帽子出門。身材一樣的我和你,除非十分接近的觀察,不然包得這麼緊恐怕沒人分得出年齡差別。也因此,才會有人藉由監視器畫面把罪責栽贓到我頭上。我說得沒錯吧?」


「你……該死,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什麼知道不知道的,我只不過是……把『事實』複述一遍罷了。」


同時,我也沒跟莫先生說,這只不過是我個人的推測、加上我自己當天回家時有被跟蹤的直覺。這麼容易就不打自招,可真是太好騙了。


「怎麼,你還想知道更多事實嗎?就連你使喚林天將隨身碟偷放到我的公事包的事情、還有你入侵伺服器破壞並散播資料的事情,這邊,都查得一清二楚。」


莫先生再度後退。一步、兩步……幾乎是要碰上了獨鋒新聞台的玻璃自動門。他面目猙獰,已然失去了身為長者的睿智與尊嚴。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過是區區邱頌真,怎麼可能知道這麼多情報!」


「當然,這並不是我所能獨力解剖出來的真相。」我語氣帶上一絲感嘆,「這一切都要多虧李大哥與警方辛辛苦苦蒐集情報啊。」


打從去年開始,李大哥就開始懷疑莫先生的為人,以及獨鋒內部正在發酵中的陰謀。


而自從獨鋒垮台後的好一陣子,李大哥不斷東奔西走,逐步拼湊著事情的真相。同時,為了拿出有力的證據逮捕及起訴莫先生,一直在與搜查單位合作,監視著莫先生,好不容易才終於讓我們的反擊得以具現化。


昨天徐絲蕊所帶回的珍貴情報,正是來自於許久未聯絡的李大哥。


莫先生咬牙切齒的低吼。「老李……老李那傢伙竟然……根本得寸進尺!」


「看來到此為止了呢。」我故作悲哀地說道。


「乖乖束手就擒吧,待會警方就會過來了——莫諱陽先生。」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恨啊!!」

莫先生突然拔腿就跑,以對老人家來說相當快的速度試圖逃離我的追捕。


不過我無動於衷,只是有些驚奇地看著這番行為。


「唉,連一會兒都不願意等嗎……真是愚蠢。」


舉起手,『嗒』的一聲亮響,我彈指響徹了無人的街道。


霎那之間,閃爍的紅藍交替光與高頻率的警笛聲取代遠方的地平線,數台警車從街道的兩側疾馳而來。


同時,我斜後方兩台安穩停放的轎車車門迸然開啟,兩個熟悉的面孔從中竄出,封死了莫先生的逃跑路線。


我維持著彈完指的姿勢,「事到如今,你覺得你還逃得掉嗎?」


莫先生驚訝地停下腳步,他的身前身後馬上就被行動快速的王雨羽和陳一方兩人包圍。隨著警察們駕車接近,這曾風光一時的老人,此刻已藏不住恐懼與不安。


「何等的醜態啊,莫先生。」


我收起雨傘,看了看時針與分針已準備重疊的手錶。


「為什麼……為什麼!你可知道我是誰,抓住我有什麼下場你知道嗎??」

「哦,這點我當然知道。」


我用滴著水的雨傘指著動彈不得的莫先生。


「你只不過是中雄的一顆『棋子』罷了。」


淋著雨,四個人相互對峙著。然而孰勝孰敗,不言自明。


「其實你知道嗎?我們幾個今晚大可以快快樂樂地去賞跨年煙火,等到元旦當晚再來討回公道也不遲。不過呢……」


我緩緩一笑。


「想到你不會有一個愉快的跨年夜,那這樣勞師動眾,也值了。」


此時警笛聲不經意間就已停下的身後,冒出了柔嫩卻毅然的聲音。


「頌真前輩,警方都已經到現場了,隨時都能拘捕。」


我點點頭,把手上的傘交給跟著警方一同到場的徐絲蕊。自己則邁步走到莫先生面前。


「『特別專案組』設立的目標與本質,你知道嗎,莫諱陽?」


我已懶得顧及什麼輩份之別,直呼這老態龍鍾之人的名字。


「我們特別專案組,以收集事實、清查事實、報告事實為本,並且會動用最大的情報權,不分貴賤、毫不猶豫地闡釋真相給所有的社會大眾。尤其是你們這種人,更是特專組最愛稽查的對象。而今天,是你輸了。」


莫諱陽恨恨地看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可憐樣。

「用『年輕』一點的流行娛樂來比喻好了:獨鋒是神盾局,而你們這群野黨是九頭蛇。你們或許曾搞垮了神盾局,但是,總會有那麼一群人,燃起反擊的燎原之火,對你,發動絕對無法迴避的復仇。」


細細的雨絲撫上我的大衣,遠方傳來模糊而一致的倒數聲。


「或許你總是聰明狡猾,處處設下暗刺與陷阱,並成功讓獨鋒新聞的公信力一夜之間下跌到不可思議的地步。但是設想如此周全的你,依舊犯了個天大的過失——那就是你和背後那群幕後黑手搞混了『誰才是專業』。」


我往前重重踏一步貼到莫諱陽面前。


「敢在網路上造謠?敢在我們這些網路新媒體的大本營裡撒野?」


不隱嫌惡之情,我宣判眼前這位老先生的「慘敗」。



「你太小瞧『特專組』的能耐了。」



空氣在一瞬間凝結,在長長的『咻』一聲劃過天際之刻,一顆早了一秒釋放的煙花照亮我們頭頂。


隨後,遠方的101大樓綻放出了金黃色的絢麗煙火,朝著四周的夜空,響徹二零二零年屬於台灣人們的第一秒。


花火齊放、歡聲齊響,在那宛若耶誕樹的尖塔周圍,七彩斑斕的煙火不斷爆出,盤踞在數百萬人歡聲雷動的上方天空。紅橙粉金不同顏色的光輝,微微照亮這個被人群忽視的一角。


「莫諱陽老先生,請你依照警方指示不要輕舉妄動。雙手揹頭,慢慢往警車走過來。」一位帶頭的警官拿著大聲公朝莫諱陽喊話。


在其餘兩名員警的押解下,他沒有說話、亦沒有反抗。很快的,就被押上了警車並響著警笛離去。


那位警官在謝過我們之後,也沒有太多話,說是體諒我們的辛勞,因此相關的偵訊收集留到今天下午之後進行即可。隨後,也搭上了警車遠駛而去。留下我們幾個特專組的成員,仰望著遠處勉強看得見煙火施放的臺北最高樓。


徐絲蕊將傘撐到我的頭頂,朝我靠來。


「真是太好了呢,前輩。」

「是啊,」我接過傘並道謝,「至少今天的目的算達成了。」

「就這樣犧牲我們絕無僅有的跨年夜,你之後要好好賠我們啊。」

陳一方誇張的抱怨,我也是笑了笑敷衍帶過。


王雨羽也走上前,只不過抱持的是稍微嚴肅的面容。

「你也知道的吧,頌真?莫先生他只不過是一個卒子。」

「嗯,我很清楚。」


對莫諱陽來說,今天或許是他人生的末日吧。基本上已經可以斷定他在這業界,以及以後的社會中都將飽受罵名。


然而對中雄媒體集團來說,他們只不過是失去了一個隨手可棄的棋子。這整起事件想必也會以我們所不認同的方式,被草草結束。


「之後中雄他們鐵定會公開撇清自己和莫先生的關係,一刀兩斷,就像他們對我所做的事情一樣。如此一來,便不會受到大眾太多的指責。」


我握緊雙拳。


「但是,經歷了這兩個月,中雄所不知道的是,人民已經開始覺醒了。」

「是啊,我們的努力……我想,並沒有白費。」王雨羽回道。


一名會受大眾信賴的新聞工作者,又或是任何政治人物、新媒體編輯者,靠的,從來不是譁眾取寵、或是散播搖論。而是對一切抱持批判、抱持質疑。


並且,一步一腳印,引領公眾思考,進而轉變這個世界。


而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月一日這兩天,雖說僅僅相隔一晚煙火的距離,然而,卻也是最重要的——社會意識崛起的,徵兆——


『鈴鈴鈴、鈴鈴鈴……』


我被自己手機的聲音嚇到,趕緊摸索口袋並拿出震動中的翻蓋機。一接起電話,我就感受到了應當不該存在的冰冷寒意。


「你.好.大.的.膽.子。」


「呃……」

完蛋。


「那個,櫻……我們有話好說……」

「難得,我在台灣過跨年,然後你,卻跑出去抓人。」


我驚覺大事不妙,但是通話對面盈滿的怒氣又難以消除。


「別氣別氣,我這邊處理完馬上就回去了。」

「這種刺激的事,不帶上我,而是想用餐桌上的一張紙條,打發我?」


原來妳在乎的是這點嗎……


「抱歉抱歉,畢竟有點危險啊。」

「然後,也不帶我去看,101煙火。」


白石櫻語調中突然透出了一些寂寞與失望。


「這個嘛……妳想想,我們這不是正在不同地方、看著同樣的煙火嗎?」


我赫然想起我們家的角度也是可以窺見101大樓的上半部,照理來說,也是看得到現在都還沒放完的煙火的。


可是我這麼一句感性的話換來的是可怕的沉默。


「……」

「喂?」

「你知道這種浪漫話,我不會中圈套的吧。」

「嗯,對,懂了,我知道,完全明白。徹徹底底瞭解。」

「宵夜,我要自己吃掉了。」


嘟——


電話掛斷了。


我僵硬地轉頭往其他人看去。

「那個,各位……」


「我不想看到你死無全屍,你還是快點回家吧。」

王雨羽沒有半點毫躊躇的對我說,嘴角不知為何掛著一抹陰笑。


「哦,欸……好,那我先掰了。」

「不要真的『掰』了啊。」陳一方惡補一句。


就連徐絲蕊也是默默地露出無可奈何的輕盈笑容,彷彿說著「前輩,加油~」


嗯,我會加油的。


這才剛過不到六分鐘的二零二零,有好也有壞吧,呵呵。


我匆匆地與特專組的其他人道別,一邊在回家的路上祈禱自己不會被殺掉。



新的一年開始運轉。

跨年的人潮漸漸散去。


一如所料,元旦當天的報紙頭版,除了我們先鋒報以外,沒有人報導莫諱陽涉嫌貪利不法外資、企圖控制獨鋒新聞的事情。


而中雄媒體亦毫不拖沓,在早上便直接召開記者會切割與莫諱陽的關聯。


同時,獨鋒新聞雖盡釋前嫌,但也尚未脫離中雄的掌控。


乍看之下,我們兩個月以來在各媒體管道的攻勢,沒有對中雄與那背後更龐大的勢力造成任何傷害。甚至對於即將來到的總統大選,了無半分影響。


但是,那些被隱藏的報導與真相,僅止於報章雜誌電視新聞。


中雄媒體過去的所有醜聞、所有違反新聞媒體公平公正原則的行為,已全被攤於陽光之下。

而他們卻依然試圖無所不用其極地掩蓋。


但就連那些人也沒料到的是,就在我們孜孜不倦地揭弊,外加多方新媒體、網路影響人的推波助瀾之下,網路上反對中雄媒體集團行事劣跡,以及主張相關組織危害新聞自由的聲浪,來到了歷來最高值。



我們目前雖全然不知,但卻也已有預感。


台灣已然覺醒的人民,將迅速掀起一場,前所未有的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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