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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lias 亞次圓

《時代爆破2020》第六章 - 【絕對中立,絕不妥協】01;04;20(上)

『碰——』


陰暗的小巷中,油漆剝落的牆壁被重重捶了一拳。

帶著戲謔般的憤怒神情,穿著黑色長西裝外套的高瘦人影,豪不客氣地往眼前直盯。


「你也差不多,該交出來了吧?」


被粗暴按在牆壁上的矮小身影止不住恐懼的顫抖,雖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然而身後聳立的高樓依舊阻擋了路人能夠往這邊注意的目光。


亦即,現在正被威嚇的一方,幾近毫無還手之力。


「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別再演了,你以前所幹盡的爛事我們都瞭若指掌。」西裝男威脅道,將臉貼得更近了些。

「難道要先把你送進警局才肯招嗎?」

「噫!這、這個……要是真說出來,我會被殺掉的……」


矮小的少年失聲驚叫,眼神游移不定究竟該維持對原主人的忠誠、抑或屈服於眼前的惡意進逼之下。


「說或不說,你的下場都不會有多好。我只是給你個『選擇』。」


西裝男將拳頭縮回,不懷好意地掰著指骨發出毛骨悚然的脅迫。


「話說在前頭,你可『沒得選』啊,菜鳥——」



——事情必須回到昨天,溫暖的「避難所」吧檯前。


雖然醞釀了兩個月的「B作戰」成功使莫諱陽伏法,我們也已經基礎上地癱瘓了網軍所能對我們做人身攻擊的惡意體系。


同時,就在明天,由民間組織、網路領導人與非大黨派的立委所發起的第二次「反紅媒」,準確來說是「反中雄」示威,即將在凱達格蘭大道與萬華艋舺大道,中雄媒體集團的總部前,分頭舉行。


而主辦方預估人數將超過上百萬。


然而對『專制』而言、對不會認錯的人而言,民意永遠只是一種數據。


如果不是鐵錚錚的事實、沒有足以壓垮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那遊行示威這種東西形同無物。


只會像是稍微被鹿群踏傷、依然橫行霸道的科摩多巨蜥。


所以我們必須想辦法成為那「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其實頌真你一直忘了某個很簡單的方式。」

文森特一邊顧著店,閒情逸致地遞上一杯酒給我。


「嗯,我也隱隱約約有想到過,只是不想打草驚蛇。」

「所以才希望我盡可能試試看?」

「是啊。」我拈起盛滿棕色液體的小酒杯,「不過看來你也遇上難題了。」


「『只要是邏輯,沒有破不了的道理。』只不過我目前的進度恐怕不會讓你滿意。」


「怎麼說?」一口喝乾少量的酒精,我疑惑著。


「我這邊已經可以確實把隨身碟轉化為武器,也能夠自由操控啟動程序,同時也查得出這是中雄所製作的破壞病毒。」

「欸?原來已經做得到這程度了嗎?挺成功的啊。」

「但是無法證明是中雄所為。」


「靠。」啊,抱歉。

我趕緊遮住自己的口,默默為方才口出穢言致歉並再度詢問。


「意思是說,可以在病毒『啟動』後確認這是屬於誰的,但不能證明是誰做的?」

文森特沉穩回答:「沒有錯。」


——也是。之前沒特別想到過這計畫的瑕疵,恐怕是因尚未正式定案吧。


我敲了敲腦袋並為自己的愚笨感到羞恥。


這個以最初那個隨身碟作為「王牌」的「A計畫」,雖然本身對中雄在無論新聞或網路輿論上,殺傷力都相當足夠。但要提升成功機率的要點有三:


第一,人民欲扳倒中雄的聲浪要夠強烈。

第二,必須讓中雄媒體集團高層老實背書。

第三,獨鋒必將犧牲。


光是第三點就已經夠讓人舉棋不定,此外就算條件完全符合,也無法保證能達到最重要的目的——


假資訊不再猖獗的新聞自由,破除網路隔閡封鎖的民意覺醒。


就算幹掉一個中雄,還有千千萬萬個網軍與試圖滲透社會的惡勢力;如果無法揮下足以撼動天地的一擊,使台灣的人民意識徹底醒來,那或將有可能再度陷入資訊爆炸時代下、絕望的交鋒輪迴。


何況現在連讓他們背書這點都有困難,賭上這一把的賠率實在過高。


不得不讚佩文森特的設想周全啊……「那麼,讓我猜,你所想的那個『很簡單的方式』,應該就是找出製作這隨身碟的藏鏡人吧?」


「『解鈴仍需繫鈴人』,雖然老話常淪為俗套,不過這道理相信你也明白。」

「我懂。既然如此的話……很好,那我知道了。」

「有頭緒了?」


文森特又替我倒了一回,我一把接過並輕搖小酒杯。


「嗯,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如果不抓住那個人並試圖拉為同夥,那或許會就此飲恨嚐敗。而我個人十分想在準備萬全的情況下,以最大的勝率,應付接下來的戰局進而獲得先機。


雖然,以一個現代「資訊戰」而言,這有可能會是個史無前例的「慘勝」就是了。


我喝下最後一杯酒。暫時被迫離開獨鋒新聞後,我反而獲得了較為充分的自由時間可運用。


雖然我期待有朝一日可以回到從戰火中康復的獨鋒,不過,能在這種閒暇的下午把工作都丟給其他人(我離開工作室時王雨羽的表情可是相當不爽)並跑來把酒言歡探情報,也是相當不賴。


「多謝了,文森特,你幫了很大的忙。」

「別這麼說,我只是盡了朋友的情義罷了,在此之後,我僅是區區酒保。別忘了隨身碟,頌真。」


照樣說著哲理話的文森特將熟悉的淺銀色小物滑過桌面。我接下這沉重的「勝機」,謝過這位店長後,抓起自己的黑西裝外套推開店門離去。


接下來,差不多也得通知其他人了——



——隔日午後,獨鋒新聞台後門的防火巷中。


幾個年輕氣盛的男女圍住一名戴眼鏡、已被嚇到腿軟的少年。帶頭的西裝男子豪不客氣的叫囂道: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小兄弟。要從?不從?」

「嚇!要、要要要是我服……服服服服從呢?」

「那我們就放你條生路,直到『合作』結束。」


西裝男斬釘截鐵回道。於是被威脅的少年稍微鬆了警惕並換了個問題。


「那……要是我……呃,不、不從呢?」

「殺了你。」

「噫!拜託不要!」


「好了啦,頌真,你玩他也太久了吧。」

隨行的其中一名女性似乎是看不下去,無奈制止著男子近一步的行為。


「……哎,好吧,確實有點玩過頭了。對不起啦,林天小弟。」


我收為仗勢凌人的態度,揮了揮手要王雨羽別擔心我會幹出什麼踰矩的事。


「咻~還真是看了場好戲呀。」

「我不認為頌真前輩這樣虐待別人很好玩……」

難得徐絲蕊認真地感到不快,我想我確實該收收方才演的戲碼了。


「這個嘛……總之事情就是這樣,林天,你願意倒戈來我們這邊嗎?」


坐在地上發抖的林天,稍稍扶正了歪斜的眼鏡後戰戰兢兢張口。


「那個……不好意思,邱頌真先生,可以麻煩你……再重新講一次嗎?」


啊,這王八蛋,我火氣瞬間又上來啦,可惡。


我忍住想直接衝上前扁他的衝動,耐心地,再度「勸降」他幫助我們。


中雄媒體集團的菜鳥雜誌記者,林天,就是那個隨身碟製作者與攜入者的是事情,其實不難猜。尤其在我們藉由「特殊手段」深入調查他的學歷背景與專長後,更可發現明明一個駭客出身的資工人才,會進入中雄這種新聞媒體業工作還當了「雜誌社記者」,是多麼荒謬的事。


在這樣的特殊專長下,他同樣懂得操作並破解隨身碟中病毒的可能性,幾乎能夠斷定為百分之百。只要他知道如何遠端操控並提取出後門程式的漏洞,那也就不枉我們等了將近半年之久的煎熬了。


在我從頭解釋一遍之後,我帶上誠懇的語氣要求林天:「長話短說,雖然在『帳面』上我們是敵人,但是你做的事情是否真的是正確的?我希望你自己內心能好好考慮一下。」


中雄併吞了獨鋒、獨鋒切割了我們先鋒報的特專組。現狀下我們依然未獲准隨意進出獨鋒新聞台大樓。就算莫諱陽已遭逮捕也一樣。


被控制的事實還是沒有改變。


也因此我們挑了個天氣大好的良辰吉日,像惡棍一樣在後門圍堵正好今天會跑來新聞台辦事的林天。


雖然起頭的方向有點歪了不過……至少我們應該是有傳達到我們的交易內容。我想應該是如此,吧。


「……」


聽完概述的林天依然保持沉默。儘管害怕,但眼中還是透出一絲的敵意。


陳一方搖搖頭,「哼……就說吧,他是絕對不會乖乖合作的。」


「我也知道。但我想相信他的『本能』。」

身為一個腦袋正常的人,探求真理與正確的「本能」。


林天這個人絕對不傻,至少就記錄上來看,他是個能夠在網路與電腦世界如魚得水的人才,頭腦聰明得很。他只是像莫諱陽一樣,被當作棋子利用了。


我蹲下身,與林天保持齊高的對等談話水平。


「林天,今天我們會找上你,不為別的,只是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自己在做什麼、好好思考一下站在你頭上的那些人,究竟在做些什麼。」


見他尚未屈服,我嘆了一聲繼續說道:「我這個人當主播的時期,確實可能冒犯了很多人、可能哪次曾讓你感到不快過。但是還望你能理解,我們作為新聞人想貫徹的理念,以及曾被中雄下過的毒手。不是想對你說教什麼的,而是提供你一個機會,去做對的事。」


我屈著膝,等帶著他的回答。


「……在我說出自己的選擇之前,我能問一個問題嗎,邱頌真先生?」

「請說。」


林天呼出一口氣調整情緒,抬頭正眼環視我們四個人。


「獨鋒新聞,真的是如外界所說的無惡不作嗎?」

「什麼意思?」

「就是說,呃……像中雄媒體從以前到現在,還有網路上那些言論所做出的……呃,攻擊?」


我稍加思索,但其實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時間解答的問題。


「當然不是。」


我正色的回應,說出全部已知的「實話」。


「獨鋒新聞是不是從古至今完全沒幹過壞事,這我不敢保證,畢竟打從一開始我們就是遭到侵入的狀態。但是,來歷不明的威嚇信、新聞誤報、踐踏媒體公正性,這些等等都不是獨鋒故意為之,也絕非外人所說的大逆不道。造成這些大眾想法的,是片面的假消息散播、是想危害社會安寧的網軍。說實在話這些你自己最清楚的吧?」


「抱歉,但我實在是想確認……因為上頭往往只告知我簡單的任務內容,而從不跟我講詳細的原因和……」

「真相——對吧?」


林天微微顫抖,但還是沒有反駁我所接下的答案,「……是的。」


「那既然如此,你就知道了。獨鋒新聞絕對不是什麼輿論曾說過的壞人。只是其中有一些滲透勢力染黑了整座『真實』之堡壘。」


「就一滴墨壞一缸水。幫你總結一下近期獨鋒發生的事件。」王雨羽附和。


「所以,中雄一直都在對大眾說謊、掀起亂象囉……?」


我點點頭,「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在我們幾人中間的他再度沉默,隨後,發出了很長很長的嘆息。


「如果我選擇和你們合作,那我鐵定會被中雄追緝的吧?」

「嘛,我是不知道那些骯髒的傢伙怎麼做事的,不過我們這邊會在法律之下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


我再加了一句,「畢竟如果你選對了邊,那就是我們同伴了。」


林天游移著眼神,顯然還是有點躊躇未定。他開始搔亂自己的頭髮,苦惱的情緒毫不掩飾地露了出來。


「我還真是白癡啊……」


我默望眼前糾結的少年。想著。

(不,你並不笨,只是在這場「資訊戰」中,一開始的路稍微走偏了點。)


「再問個問題。」林天突然發話,「理論上來說,我偷放隨身碟的事情也應被供出去了吧?那你們直接找警察作證再強制要求我破解它就好了吧?而且,老實說……幫助敵人,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果然,到最後還是個相當敏銳的人嗎……。


我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一邊佩服著他在這種情境下的冷靜。


「因為我們幾個不希望你是被強行逼迫的做事,而是發自內心的願意協助。」

「至少我們不想像你中雄的老闆一樣用命令脅迫的方式。」

「只要你回心轉意並樂意幫助我們,那就是夥伴了!」

「我是不想對你的過去說三道四啦,小弟,不過選擇權都是你的。」


特專組的其他三人也紛紛表示立場,我亦回答他的另一個問題:

「之前,中雄和獨鋒確實是敵人。彼此做為同業卻不斷詆毀、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與信仰之物上。不過……」


我笑了笑,輕輕拍了幾下他的肩頭。


「不過如果你打從心底願意幫助我們,那好處就是,我能斷言你所做的事情、所選的結果,會是對整個社會、人民的福祉、甚至你自己的未來來說,一個正確的決定。所以選擇吧。助我們一臂之力,還是繼續當中雄的手下?」


我知道,這其實還是有點硬逼他做出攸關人生與內心正義的抉擇。


但是,除了想要拉攏他成為一員並破解程式外……


我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幫他導正曾做錯的選擇。


台灣的人民不能再繼續錯下去。

無論是他,還是中雄,還是我們,都一樣。


做出正確的選擇。


過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重新抬起堅決眼神的林天終於緩緩說道:

「讓我聽聽你們的計畫吧。」





一、二、三、十、百、千。


一萬、十萬、百萬。


兩百三十萬。這是主辦聯合單位宣布臺北兩地、臺中、高雄的總人數。


而警政署估算最大值一百二十五萬人。


從總統府前一路延伸到仁愛圓環,直線超過三公里距離、史無前例的大規模示威遊行,嚴重影響了中正與信義區間東西向的交通,阻斷了南北之間的通勤要道。


而不過數百公尺外的艋舺大道,一樣湧入了成千上萬的示威民眾。徹底包圍烏雲密布之下,中雄媒體集團的高聳總部。


從網路世界,到公眾社會;從虛擬,到現實。

二零二零年的晨鐘才剛被打響,中雄即已無所遁形。


一月五日。中華民國第十五屆總統、副總統大選前一週。早就已經進入白熱化的選戰,現在,正被一個新加入的巨大變因改寫著。



『反中雄』。



「前輩,我們來這種地方真的好嗎?」

「總比……借過一下,總比待在家裡好一些!」


一個壯志凌雲的聲音透過大聲公響動空氣。

『各位台灣的同胞!!』『『喔!!』』


「好大聲!」徐絲蕊輕捂著耳抱怨,「已經開始喊話了……」

「我們先往前走吧!卡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我用足以蓋過人群嘈雜的音量喊道,拉著徐絲蕊慢試圖擠出捷運站出口。人滿為患的大街小道上,大概再過不久就會突破遊行情緒的臨界點。


雖然自己姑且算是始作俑者,不過這樣的規模還是第一次見到。


「如此的水洩不通,真的是太誇張了……」


就在我心想該往哪裡走時,遠處的舞台上再度傳來喊話。


『那些到了元旦當夜都還在努力抗爭的香港年輕人、那些有志之士的前輩們,從來沒有忘記對自由民主的承諾,從來沒有背離他們的五大訴求!』


『沒有錯!』『就是說啊!』贊同的聲音此起彼落。


『現在,換我們要讓政府、讓中雄媒體、讓全台所有人都聽到我們的訴求!』


『好!』台下群眾一片歡呼叫喊。


『拒絕媒體壟斷獨大!』『『拒絕媒體壟斷獨大!!』』

『嚴實查核報導資訊!』『『嚴實查核報導資訊!!』』

『撤銷中雄營業執照!』『『撤銷中雄營業執照!!』』

『媒體情報蒐集過程公開透明!』『『媒體情報蒐集過程公開透明!!』』


空氣變得狂妄、人聲變得紛雜。自解嚴後走過了三十餘年的民主化過程,現在,在這片土地上,人民的聲音牢牢地紮進了腳下這塊土地。


隨著示威遊行隊伍的挺進前進而遠播天際。


『四大訴求,缺一不可!』『四大訴求,缺一不可!』『四大……』

台上主持人聲嘶力竭的與廣大參加者吼出他們「認定」的訴求。


「也太鬧騰了……抱歉絲蕊!還讓你來這麼擠的地方!」

「沒事的,前輩!是我自己要求過來的,所以沒關係!」


不久之前,我們才成功說服了林天並讓他與文森特開始合作破解隨身碟。同時他更進一步的表示,我們先前所對這個「病毒」的瞭解,僅是基本中的基本。


它可以成為更加強大的武器。


而原本計畫是要由徐絲蕊待在工作室、陳一方調度人手暗中協助、我則和王雨羽到遊行現場以及獨鋒新聞台周旋。不過徐絲蕊難得堅持己見,說什麼都想到現場好好看一看。


「畢竟我想要親眼見識一下……見證這個時刻!」


徐絲蕊的棕色雙瞳閃閃發亮,在擁擠的人群中堅定地說道。


「是嗎,」我回頭拉緊她的手,「那就不要後悔哦!」


『頌真,你們就先這樣直直穿越公園路,直到東門圓環那邊都不要停下來。』


我壓了壓耳邊的對講機,「是因為有中雄的人在那邊嗎?」


『對,有一些他們的手下在那附近監視動向。你必須讓他們發現你,作戰才能繼續進行。』

被調換為坐鎮工作室管控全局的王雨羽,隔著耳麥傳達指示。


擁有大量衛星地圖情報、「報導人」眼線的協助,從內部熟人那邊偷偷借來的獨鋒新聞台SNG採訪車傳送畫面,王雨羽現在可說是貨真價實掌控一切地上情報的後排軍師。


要不然我們可能會在兇猛的人潮中迷失方向。


「前輩!剛剛說要讓中雄的人發現你,是為了誤導他們吧?」


徐絲蕊緊跟在我後頭,我們穿越一排又一排、毫無秩序可言的人群。


「在知道將會有人試圖侵入獨鋒新聞總部壞他們好事的那個當下,鐵定就已經派出各路打手想限制我的行動了!」

「所以,這就是……」

「沒錯,聲東擊西!」


林天曾一邊解除著隨身碟的後門限制,一邊跟我們提醒過。


中雄當時為求謹慎,有命令他在裡頭加了數道「安全保險」。

除了會抹去痕跡這道保險以外,另外還有一個「訊號發送程序」。只要有任何第三者試圖「撬開」後門並重新啟用病毒、轉讓操縱權,那中雄的高層就會知道隨身碟被盜用的事實。


隨後,他們肯定會用盡方法想封死我,讓我或我們這些特專組成員無法進入獨鋒地下的伺服器監管室。尤其在莫諱陽事件過後,中雄變得更加嚴密管控人員進出,原本作為內應的夥伴也都受到戒嚴般的監視。


而偏偏這道「鎖」連林天自己都解不開。


所以在今天凌晨,熬夜趕工雙眼發黑的他將這個「強化版病毒隨身碟」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刻……


最後的一場仗就已經開打了。


「只要故意讓他們發現我們的存在,就能夠吸引他們所有的人手,聚集到此地試圖捉拿我!」

「也因此才要選在人潮這麼多,能夠在被發現後『藏樹於林』的地方吧。前輩真聰明!」

「這沒什麼,不過我們還是先……突破這些該死的熱情人士再說吧!」


我用一隻手在前面開路,不斷推開擋在面前激憤的民眾。


此時王雨羽再度傳來即時消息:『頌真,陳一方那邊目前失聯,可能暫時不行了,你還是得親自找時機過去獨鋒新聞台。』

「唔……瞭解!隨時要他繼續回報狀況!」

『沒問題。我會盡可能在把他接回聯絡。』


我暫時掛斷對話。心裡暗自咒罵一聲。


原本的預期是,我作為他們最主要的目標,能夠在這裡吸引中雄的人手並藉此支開潛伏在獨鋒新聞出入口的守軍,而後讓陳一方帶上一些人手,拿著複製的隨身碟摸進去執行「獨鋒」的自毀計畫。


同時藉由林天這個「內奸」,放他在早些時間回到中雄,假裝遊說中雄的人不實情報,使他們誤判我們的位置及布陣。


進而配合著這場浩大的「示威演出」,痛擊中雄讓他們無法再次站起。


這次絕對要撻伐這整個體系。

絕對不能再度妥協。


不然這座島以後,恐怕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前輩,這下子該怎麼辦?」徐絲蕊聽到壞消息後沒有慌張,反而冷靜地思索著下一步。


「……維持原計畫,還是得讓他們發現我們倆!然後……盡可能地躲了!」


加快腳步,不斷地、不斷地挺進。

現在的我們也只能這麼做了。


轉眼間,我們已經來到了尖峰時刻的十字路口。雖然從剛才捷運站出來到現在僅是短短一百公尺的距離而已。


「呼聲愈來愈高了!」

「對啊,跟我們剛剛聽到的根本小巫見大巫!」


連我們之間的對話都只能盡全力喊叫才聽得見對方。這條寬敞的凱達格蘭大道上,不只是擠滿了人與聲,甚至是以比先前還要強烈數倍的巨量浪潮,持續傳遞著堅持「四大訴求」的目標。


(這可已經不是聚眾示威的程度了,這根本要鬧革命了吧……)


我持續在鼓譟的人群中穿梭。人們所挾帶的那份怒意、憤恨、不滿,這些強烈的心聲正在毫無節制地累積。


同時,徐絲蕊也開始顯得有些不適。


「絲蕊!怎麼了嗎!」

我試著不要讓流動的人潮隔開我們,只見她氣喘吁吁地回道

「沒、沒事!只是有點喘而已……前輩,繼續往前吧。」


繼續往前吧。


「那,妳要抓緊囉!」

「……嗯!」


如果今天換作是白石櫻的話,我也絕對會緊抓著她的手不放的吧。

應該說,換成任何人,我都一定會與她一同向前推進。


因為這是現在、現今,殘酷現實中的唯一解。

不論是我們或這起示威,都無法停下來了。


『拒絕媒體壟斷獨大!嚴實查核報導資訊!撤銷中雄營業執照!媒體情報蒐集過程公開透明!』

齊一釋放的鬥吼聲不曾間斷。不知道穿越了數百、數千人,我們才好不容易看得到被密麻人流團團圍住的東門。


不知道是我的白色襯衫太顯眼、還是我與徐絲蕊的前進方位明顯相較他人異常,我的眼角已經捕捉到了、同樣不依循人潮方向移動的數名彪形大漢。


而他們的眼神散出不懷好意的目光。


烏雲依舊密布,但雨,並沒有落下。

「抓住他們!」隱約傳來帶頭的人叫囂大喊。


竟然這麼快嗎……「切——」


眼見中雄的人馬行動如此迅速,我不得不馬上走回頭路。在他們接近到足以拿下我們之前,得強行突破他們的眼線重新隱身。最起碼已經成功地吸引到他們的注意力,我也瞟見了後頭另一個人正在以電話請求增援。


然而在陳一方尚未帶著人手抵達獨鋒新聞的這個當下,恐怕這個聲東擊西的計謀早已破滅。


我領著徐絲蕊繼續逃跑,但無論到哪都看得見以我們為圓心收束的黑影。


「前輩,他們的包圍網愈縮愈小了!」

「嘖!我知道,可惡……往左走!」


我決定放棄原路線,改逃往距離遠上許多的另一個捷運站。


但是,未料卻讓自己走進了死胡同。


我們試圖抵住示威人潮逆流而上,但原本就萬頭攢動的遊行現場,此時已幾乎無法容許任何一滴水逆向而溯,反而使中雄的人馬迅速縮短了距離。


說是遲那時快,一隻粗壯的大手掠過我的肩膀。我千鈞一髮的躲過,將徐絲蕊護在身後。下一刻,馬上又有更多從示威者身後伸出的臂膀及面相兇惡的頭顱,又打又抓的想粗暴推開人群搆到我。當在場絕大多數人都是高舉雙手呼喊口號之時,這些不速之客卻只是極其執著地想抓住「邱頌真」。


而我只能不斷左閃右避,在有限的空間中藉由人潮的優勢勉強免於被直接抓住制服的命運。


「該死,再這樣下去……」

「邱頌真!」


一道我沒聽過的聲音傳來,隨著我的回頭而讓數名黑衣人士覆住我前方的視野。


「你已經被徹底包圍了!快投降,你和後面那個女人就不會到傷害!」


他大喊壓過他人躁動的口號宣示,我也同理回敬:

「我拒絕!笨蛋都知道被你們這些混帳抓住後會怎樣!」


「只要你投降,我們就保證你的安全和免於被剝奪『新聞人』的權責!」


「齁?還真是個有趣的提案呢!你們這種收錢辦事的小弟也懂什麼叫『新聞人』?」


「閉嘴乖乖照做!」帶頭的凶神惡煞顯然懶得理會旁人是否聽到談話,「不照做,就是死,邱頌真!」


人群一陣陣的推擠,好幾次他們強而有力的手都險些可以扯破我的衣服。我們不斷搖動與變換位置,不過中雄的手下形成的包圍卻依然沒有突破口。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投降。


「你說『新聞人』的權責是吧!告訴你!在你們中雄底下,新聞公正和媒體權利什麼的從來都不存在!」


我怒氣沖沖的反咬一口,同時一臂揮開其中一個試圖靠近的黑衣人。


「報導偏頗、行為惡劣,無良的殘害著台灣的資訊環境!你們以為我會想同流合汙嗎!」

我情緒激漲,與空氣中滿斥的各種情緒化為一體,大聲的譴責。


「身為絕對的正確與懷抱事實之人,我們堅決不會妥協!」


「叫你乖乖安分點聽不懂嗎!!」


那個帶頭的破口大罵,一鼓作氣衝破了人群壓到我面前準備掄起拳頭。背後還有徐絲蕊與數人包圍著,各個方位能混入人群的逃跑路線也被鎖死。我來不及閃身避開又一波的圍剿。


眼看,已經無法迴避。


「你們……不要靠近!」


徐絲蕊從我身後斜跳而出,撞上人牆的同時丟出了一塊發著大量濃煙的物體。黃白煙竄入遊行對列的腳底,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人群一陣驚聲尖叫。


我驚訝地看著眼前黑衣人因濃煙四散而失去目標,正氣極敗壞地尋找我與徐絲蕊的身影。雖然我立刻趁此空檔轉身想擠開人群往外移動,但可惜期望與現實背道而馳,被濃煙影響的中雄人馬迅速重組包圍網,擋在我們背後的人群之間。


就在我以為破口又將被補上的時候,一隻小手輕柔卻堅定地推開我。


「——絲蕊!?」


知道是她故意將我推離,我下意識地喊道。


其中一邊的黑衣人愈靠愈近。

示威遊行的人流愈擠愈密。

而我與徐絲蕊伸出的手愈離愈遠。



「去吧,前輩!」



紛亂的人群快速地將我和徐絲蕊沖散,連帶也把我帶到那些黑衣人搆不著的地方。在最後細小可見的狹縫中,我看見徐絲蕊奮力用小小的身子撞開其中一個想追上我的黑衣人。


在被鋪天蓋地的憤慨遊行淹沒的前一瞬間,我看到她那飄逸的水藍長髮,還有其上一朵不會凋謝的藍薔薇髮飾,閃閃發光。


接著,我讀到了她最後的唇語。



——要贏哦。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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