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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lias 亞次圓

《時代爆破2020》第六章 - 【絕對中立,絕不妥協】01;04;20(下)

※間章※



天空,是如石棺一般的無機質深灰。

空氣,是四下無人才感受得出來的謐靜。


臺北市區近郊其中一棟房屋大開通明的燈火,在附近其他住戶多數都出門逛街遊樂、或是參加示威遊行之時,這棟房就像是高調的捕蚊燈,明目張膽地傳送著「我在這兒」的訊息。


而也確實吸引了不少「黑蚊」,鬼鬼祟祟的潛伏在房屋周圍。


『喂,果然還是衝進去抓人吧?』

『白癡嗎!要是現在衝進去就是非法入侵了民宅了!』

『啊我們就別人雇來專辦這種事的你還在意非法入侵?』

『盡量不犯法可是我做非法傭兵的原則啊。』

「你們都不要吵,專心執行老大交辦的是不就好了?』


今天一大清早被某個已經搞得人盡皆知的大公司聘僱、現在正散布躲藏於邱頌真住宅樹籬下的幾個黑衣人,正悉悉簌簌的透過對講機吵鬧著。


『不是啊,搞不好這傢伙根本已經不在屋子裡了。』

『但是燈還開著,而且一直有人在動啊!』

另一個黑衣人點點頭,『而且從昨晚監視到現在的,怎麼可能出得來?』


通訊頻道忽然完全沉默了下來,也不知該繼續監視還是就近確認。


「……要不然,就闖進去吧。」


聽上去是帶頭的人如此傳達,沒料卻引來其他小弟的哀號。


『那如果他真在裡頭的話,不就我們犯法了?』

『被當成小偷可不是我的人生志業啊大哥。』


「你們這群沒膽的孬種!」被稱為「大哥」的人向對講機大噴口水,「中雄老大都保證過附近監視器不會拍到我們了,如果這叫『邱頌真』的傢伙真在裡面,那把他敲暈當作隨便哪個強盜入侵民宅不就好了?」


『對耶。』

『也是。』

『有理。』

『好像也行。』


「唉……白痴嗎你們。」黑衣人大哥掐著眉頭感到無奈。


「兩分鐘後破門進去,所有人通通給我到大門這邊集合。記得莫出聲!」


不等其他人回應,這名樣貌算魁梧的中年男子將對講機收進了口袋。在伺機而動的同時,心中卻有些不好的預感。


(莫非我們的目標真趁我們不注意的哪時候逃走了嗎……)


然而就像是要打消這種疑念,透出室內光線的房屋再度閃過了活動的人影。


(嘖,真煩人。)


「大哥,我來了。」


原本在房屋四角監視的其他四人相繼而到,數名黑衣人蹲靠在門邊,耐心等待下一道命令。黑衣人大哥確認外頭街上沒有路人的目光後,安靜地比了幾個手勢。剩下的人紛紛掏出甩棍,作勢準備衝進眼前以鐵柵相隔的木門。


其中一人將簡單的撬鎖器具塞進鐵柵門的鎖孔,細細掰弄了幾下後,隨著『喀擦』一聲,鐵柵門失去了防盜鎖的支撐而微微外開。


「走。」


領頭的大哥輕鬆轉開下一道門的門把,一行人踩著大男人不該有的細膩腳步突破玄關。室內的燈光大明大亮,然而一樓的客廳、廚房、儲藏室、浴室,卻通通不見半個人影。


就在他們面面相覷覺得不對勁時,天花板傳來有人走動的嘎吱聲響。


「在上面!快走!」


黑衣人大哥細聲下令,所有人紛紛踩上狹窄的樓梯,蹲伏在二樓樓梯口並四處探尋著他們的目標。


然而一成不變的明亮房屋內,除了暖黃燈光照著他們一個個冒著汗的臉龐,不見半個人影或任何再度傳出的聲響。


除了二樓深處的一個普通房間。

細開的門縫反常地沒有透出光線。


黑衣人大哥發現了這個不起眼的異狀,號召其他正安靜搜查各個房間的手下並無聲的指示。隨後,這個小小的黑衣集團聚集到異常靜悄的房門邊,在三秒的倒數後,重重推開脆弱的門板一擁而上。


不到十坪大的房間內,除了窗簾外隱約的晦暗與門口透進的光線,這個臥室反常地相當昏暗。

黑衣人們緊張的四下張望,眼睛馬上鎖定了坐在床邊的唯一人影。


「不要動!你是邱頌真對吧?」

人影似乎毫不吃驚,只是淡定地回答:「我不是。」

「那你是誰?邱頌真人在哪?」


「請回吧。」嬌小的人影扶上床沿站起身,黑衣人們這才注意到眼前的人影穿著一襲淡藍透白的女性和服。



「這裡不會有,你們這些狐群狗黨,想.要.的東西。」



昏暗視野中的少女從容轉過身,面向惡氣逼人的五名來犯者。


「妳、妳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需要報上名號。」和服少女說,「而你們也得不到想要的。」


不知是否為巧合,黑衣人大哥腰際的通訊器也傳來了緊急連絡的急促鈴聲。他一邊盯著眼前人影的動向,一邊拿起來接聽。


『喂,你們幾個打雜的!邱頌真已經被逮到在遊行現場了,別監視什麼房子了,快給我滾過來幫忙!』嗶——。


應該是負責聯絡的某個中雄高層,二話不說直接掛了電話。他先是愣了好一會兒,直到和服少女再次開口才回過神。


而她只是自在地聳聳肩,「告訴過你了。」


「呿——不管了,你們幾個,給我拿下然後把她打暈!」


站在最前面的大哥用甩棍指著異常冷靜的和服少女,回頭教唆著黑衣人手下。然而其他人卻遲遲不敢上前。


「喂!你們幹什麼,怎麼不給我上——」


當這名黑衣人大哥再次轉回頭,一對清澈的黃瞳於房間正中央散發懾人的氣場。就連原本靜寂的空氣都微微震盪。


「妖、妖怪啊!」

「這是什麼鬼……我們的目標不是這種貨色吧!?」


和服少女皺了皺眉略顯不悅:「把少女說成妖鬼,還真是無禮呢。」


「你們在怕什麼!不過是個女人,有什麼好怕的!」


黑衣人大哥見這些小弟都不敢動作,乾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上前。他提起甩棍,準備先抓住動也不動的和服少女並一擊敲暈她的意識神經。但就在棍棒即將接觸到少女前額的剎那……


和服飄盪,黃瞳綻出光輝。少女緩緩開口。



『 幻 櫻 虛 影 。』



『刷——』的一聲,無色的風於房間炸裂,外圍的黑衣人爭先恐後遮蔽著眼睛。當率先攻擊的那名「大哥」揮落甩棍敲上地板,擊中的,只有無數紛飛於臥室內的櫻花瓣。


粉櫻似紅。

無聲而艷麗。


前一秒還在這個空間的未知和服少女,已經隨著飄散的櫻花而不知去向。


而就在一頭霧水的黑衣人集團還未能理解狀況前,飛散於房屋外的數千櫻花瓣,如同被有意識的自然風推動般,圍繞著門鎖牢牢扣上鎖頭並封住所有的出入口與窗戶。


只進不出。原本的入侵方此時成了待捕的籠中鳥。


和服少女踩著白襪,於櫻色的庇護下現身於屋頂。她捻起一個飄落手掌心的櫻花瓣,輕笑一聲。


「白石家家訓……『隱身於櫻,立身於幻』。還真是曖昧不清的家訓,呢。」


白石櫻甩甩和服袖口,隨著飛散身旁的花瓣遙望灰黑的遠空。


「自古千年,世世代代都隱藏著,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用上能力呢……總有一天,得告訴頌真這件事才行。」


白石櫻感應到了下方房屋內,那些惡徒傳來的急躁之氣,不禁再度輕輕笑了出聲。隨後,這名被櫻色包覆、使用不該存在的「異能」的少女,彈指召喚隨處而散的花瓣。


一陣和煦的涼風吹過,白石櫻的身影再次消失於即將迎來終局的晚空。





奔跑著。


不斷地奔跑,不斷地向前。


人潮已經明顯少了許多,卻依然奔走著。



——要贏哦。



我脫離了遊行的擁擠,不斷向前奔跑。

朝著獨鋒新聞台大樓、朝著最後的那個目標奔跑。


「對了,雨羽,妳能知道現在絲蕊的狀況嗎?」


『不用擔心,我們在剛剛遊行現場也有安排人員監視,雖然因為沒配戴通訊裝置而失聯一陣子,不過她現在已經被我們的人營救出來了,別擔心。』


我鬆了一口氣,但依然使勁鞭策著自己的雙腳。終於在我已快筋疲力竭之前,我停在新聞台大大的招牌前。


而果不其然,擋在我面前的,是把守著大樓不讓人進出、數名中雄媒體集團請來的手下。


(可惡,還是沒有把所有人都調虎離山嗎……)


其中一個人嗤笑道,「哼,看來你已經非常疲累了呢,邱頌真。」


「呼……呼……怎麼還會有人?……」


「太天真了,你以為那種騙招可以讓我們上當嗎?我們這裡可是有一堆人手,就算你支開了其他聽從的笨蛋,我們可不會輕易受騙。」


他擺出上位者的嘴臉,與其他數名身著黑衣的男子嘲諷著我。


「可憐啊!」


『頌真,再拖下去,還會有更多人過來!』王雨羽驚聲提醒。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


就算想強行突圍,憑我現在的體力狀態也難以找到空隙。何況雪上加霜的是,這裡又沒有任何人群可以隱蔽,不管想做什麼,我都是進退兩難。


「不要阻止我……你們這群中雄的渣仔!」

「看吶!敗家之犬又在亂吠了,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邱頌真?現在人數是我們居上風啊!」


雖然不想承認,但也無可反駁。


「你們就這樣聽命於中雄那幫混帳,有沒有想過等這整個事件結束後,被抓的是你們?」

「哈,我是沒聽說我們的目標如此多話啦,不過你又不知道我們是誰,又要怎麼抓呢,正義的使者大人~?」


「——反派死於話多,在說別人話多前先管好自己嘴巴吧!」


就在對峙的局面陷入膠著前,隨著咚咚咚幾聲悶響,我眼前的黑衣人一個接一個翻著白眼倒地。代替他們原先位置的,是另一群我沒見過的年輕男子,以及陳一方笑得開懷的臉龐。


「抱歉啊,在路上耽擱了一下。」

『一方!你剛剛怎麼斷了聯絡!?』


王雨羽代替我的用通訊吶喊,陳一方受到穿破耳膜的譴責,不禁捂起耳朵。


「哎疼疼疼……我們幾個在過來的半路就遇到一群中雄的打手,」他連忙解釋著,「花了不少時間打趴他們才抵達的。」


『真是的……好歹講一聲啊。』

「還真是千鈞一髮……如果你們再不來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麼對付。」

「我差點就想要在旁邊看戲了呢。」


聽到這麼一句,我凶狠地盯著陳一方,相信通訊另一邊的王雨羽也是同樣的無語。當然這不過是個玩笑話而已,他也笑了笑道歉賠罪。


「話說,你後面這些是……」

「哦,他們是以前忍術社的同好。」


「……啥?」


我怎麼都不知道有「忍術社」這種東西存在?


「為了能夠隱藏氣息悄悄潛入才找他們來的,不然呢?」

「呃……好吧。」至少是他找來的,那應該能夠依賴他們作為助力。


然而現在可不是寒暄問暖的好時機,陳一方緊接著拍了拍我的背將我推進新聞台大樓。


「好了,你也快進去吧,頌真。等一會兒應該還會有更多中雄的人殺過來,我們就在這邊幫你防住。」


陳一方右臂瀟灑一揮,與其他人一同轉過身朝外站穩身姿。


「我只是區區記者,從來就不是任何事件的核心。而你,是主角。所以——」


他平舉的右手,高高比起了大拇指。


「去結束這場戰爭吧!」


遠方的路口轉角,依稀可見一群黑壓壓的人影邊叫喊邊指著我們這邊。


我原本還想多說些什麼,不過立刻又踏穩腳步,朝著大樓內部直奔。


「謝謝你們!」


我再也不回過頭,跨過感應閘口向左轉,沿著許久未見的熟悉的走廊趕往應該能連通地下室的逃生梯。


「雨羽,給我指路一下!」

『地下區域我們不常來,我只能依你大概的位置判斷……你現在在哪?』


我跨下最後一階樓梯暫停步伐,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往牆上的平面圖照去。


「我在……上面寫『LG』平層西側樓梯口,蛤?」

『那不是真正的地下一樓!存放伺服器位置的照理來說是再下去,『B1』的平層!』

「為什麼要把其他國的樓層算法混著用啦!」

『問建商!我哪知道為何偏偏這裡的標語是英式啦!』


我們異口同聲埋怨這莫名其妙的「多元」樓層標示,也馬不停蹄繼續跳下一階階的逃生梯。在好不容易下完樓梯後,我推開逃生門來到一條陌生的走廊。


「呼……出逃生梯了,接下來呢?」

『讓我看看……照理來說,你右邊應該有一間儲物室?』

「有。」

『好,讓它維持在你右手邊。往前走,第二個交叉口向右轉。』


我摸著牆壁快步前進,鮮少接觸內勤勞動工作的我,勉強靠著王雨羽的指示而繼續在彎道中移動。


『接著左轉,沿著資料室直直走,再往左轉個彎就可以到了。』

「好!」


我隨即加快步伐,在一路暢通的廊道小跑著。


空蕩的回音不斷反射,我的感官現在只感覺得到通訊器的沙沙雜音、鞋底擦上打磨地板的重踏,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在不知道第幾下的心跳音後,我拿起手機照亮「伺服器監管室」的招牌。


從隔離窗格可見裡面一閃一閃跳動的各種藍、紅、綠、黃指示燈。


「……到了。」

『……直接進去吧,密碼是0541。』


快速操作完面板解鎖密碼、旋開門把,較外頭還要更冷冽的氣流撲面而來。想必是為了應付大量機械運轉而有的設計吧。我按下燈光控制面板,強白光日光燈依序打開,接連的『啪、啪、啪』逐格畢露出了這整個伺服器區域的樣貌。


不過一會兒,我馬上就找到了自成一個小分室的控制台。

踩著堅定的步伐,我跨上略高地面一階的最終之地。


『頌真,你有看到長型控制台中央偏右的USB接口嗎?那就是目標。』


我應聲回覆確認,同時從褲口袋拿出「最後的王牌」。


林天曾補充,這個「隨身碟」遠比我們所想像的還要有殺傷力。



——「如果我們就這樣在中雄眾目睽睽之下闖入新聞台、插上隨身碟並毀掉一切,那不就是在說『火是我放的』嗎?」


想到了這個計畫的盲點,王雨羽曾這麼對我說。


當下支吾而暫時答不出來的我,想不到是正在破解病毒的林天替我們解惑:


「這種事不會發生。雖然在真實的紀錄以及中雄眼裡,確實是你們攜帶病毒並自行銷毀了獨鋒的資料財產。但屆時如果你們的設想正確,那中雄的可信度也搖搖欲墜了,不是嗎?那接下來只要再讓病毒痕跡成功指出製造源頭,塑造出他們原先就打算在明天『炸了』獨鋒的白底黑字證據,你們就不必背這個鍋了。」


「意思是說,你要我們對大眾撒謊?」我稍加駁斥。

「一個小小的、『善意』的謊言。」


在下定決心後變得沉穩許多的林天,轉過頭對我們說著。


「邱頌真……大哥,可以這樣叫嗎?」


我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好。邱頌真大哥,如果你們真心想贏,那在某些層面必然得做出一些讓步。比方說多學會投機取巧。」


「讓步……是嗎。」


「而且實際上,中雄確實有這麼一個『銷毀獨鋒新聞伺服器資料存檔』的計畫白皮書。這已經存在很久,只是一直沒有明訂一個日期。」


我恍然大悟,理解了林天的意圖並確認道:


「也就是說只要在銷毀伺服器資料的同時,讓這『白皮書』曝光的話——」

「——那中雄也難辭其咎,是這個意思吧?」

「完全正確。」林天肯定王雨羽的答案。


「哦哦,原來如此。」

徐絲蕊從苦思的狀態解脫,拍了拍手表示理解。


「所以到時候,我只要能夠闖進去,並且把這東西插到控制台,病毒就會自動執行剩下的任務了吧?」陳一方再三向林天確認。


「是的,我到時候會複製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給你們,以防萬一有人出了狀況。只要能夠到達那個地方,那就只剩最後一個步驟了——」



——當病毒自動啟動後,它會同步將那份計畫白皮書傳到公開網路爆料。

——同時,獨鋒所記錄過的一切人事物,將會永遠消失。


就在我準備動手的前一刻,我遲疑了。

隨身碟的金屬嵌口停在插槽口上方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我緩緩對著通訊器開口。


「雨羽,我說啊。」


感覺到我的遲疑,她只是平靜回問:『怎麼了?』


「我們現在,真的還有必要用敵人的病毒,來毒殺自己嗎?」


我離開大規模遊行的對列,也已經過了一段時間。這期間,不斷呼籲著訴求的示威者們,肯定是將要擠破那最後的致命底線了吧。


壟斷情報自由、散播假資訊的媒體巨人,現在恐怕已是命懸一線。沒道理已經日薄西山的中雄,能在這樣幾乎同等於全台民眾的聲浪攻勢之下還能存活。


既然如此,這「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還有意義嗎?


獨鋒曾充滿許多美好的回憶。我不禁細細回想。


認識了特專組的大家、可以毫不節制地痛罵某些惡劣的政府官員;學會並長進了許多媒體行業的知識,累積了無數,我們曾一同存續的證明。


而我現在準備要做的行為,是親手抹除這所有所有的昔日紀錄。


獨鋒不只是一個容身之所,更是一個當代的指標。


『……頌真,』聽了我沉重的懷疑,王雨羽清晰地回應。


『執行這最後一步棋的是你。我沒理由對你的決策說三道四。老實說好了。我現在不在乎這會不會讓我們被翻盤。你覺得該做,就做;覺得不正確,就不要做。』


我稍稍提起隨身碟的高度。「即便這會讓獨鋒所發掘過的一切消失?」

『是的。』

「即使我將擅自作主讓所有獨鋒的同仁失業?」

『我們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好承擔這樣的風險。』

「那即便……」我最後一次質問。


「即便獨鋒的精神,將消失於歷史的長河中?」


不過這次王雨羽不再給予贊同。


『這,就錯了,頌真。不管是你我、絲蕊、一方、李大哥、Michael,所有參與這場戰鬥的新聞夥伴,不都曾宣誓過要撻伐體系嗎?我相信甚至是小櫻,現在也依然為了你所追尋的那個,最後的真相而努力著。』


在空蕩而僅有機械運轉聲的空間,王雨羽平穩的聲線持續傳來。


『如果你決定銷毀一切,那獨鋒將確實從字面意義上消失,連併過去所有的記錄一同帶走。我能理解你的遲疑。可是,假使中雄能在猛烈的火力下殘餘一口氣並再度壯大,那到時候,你會原諒自己嗎?原諒當初沒有下痛手的自己?』


冷空氣環繞著我抖動的手臂。我徐徐閉起眼睛,而後又緩緩睜開。


『這是你的決定。你代表我們所有人意向所做的抉擇。無論你選擇哪一條路,我都不會責怪你,其他人也不會。而且,回憶這種東西,是不會消失的。』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


「妳這番話似乎是很了解我啊。」

『你以為我認識你多久了,邱主播先生?』


我哼哼一笑,冰冷的感覺逐漸從我身上消失。


我拿起那小小的、不起眼卻格外沉重的隨身碟,再看最後一眼。


『容我說最後一句話吧,頌真。如果你決定維持原計畫親手消滅獨鋒……』


王雨羽淺笑,像是在眺望著遠方,以輕柔的語氣慢慢道出。



『那你的行為,就是用一個精神犧牲,換取了一個社會自由。』



我沉默聽著她這麼一句大道理。「這就是社會自由的代價……嗎?」


『我認為是的哦。』

而你也別再遲疑了,頌真。我彷彿聽得見她的下一句話。


「是嗎。」


那看來也該是時候,告別過去的自己了。


為了最初我們所選擇的正義、為了奪回那曾失去的「世界」。


新聞人的本質是什麼?


「報導人」的楊女士曾說,是毫無懸念地走在正確的事實之道上。


而我們的工作,是收集事實、清查事實、報告事實。為了秉持中立而戰鬥、為了人們的明天而報導。


獨鋒,曾為了台灣近兩千四百萬的人民而存活、奮鬥。一直以來,都站在炮火最猛烈的大前線,擋住全球化革命時代之下,充斥惡意的資訊世界。


而一直以來,我們也都僅有一個願望。


那就是給這小小的環海之島,帶來大大的未來希望。


「是啊,沒錯。」

『沒錯什麼?』

「不,只是突然想到,自己進新聞業時最初的宣示詞。」


王雨羽停頓了一下,不過倒也沒有疑惑什麼。


『我想我大概也猜到你在想什麼了呢。』

「嗯,就是妳猜的那個很俗的話。」


可能現在,陳一方正受到中雄人馬的威嚇而被步步逼退;

可能現在,負傷的徐絲蕊正固執地想重回戰場幫忙;

可能現在,待在家裡的白石櫻已經被不良份子拆穿了詭計。


但是——



「『永遠追求真相,這才是新聞媒體』。才是——我們永遠的信念。」



就算犧牲整個獨鋒會是我們這個時代的終局,但只要依然不偏離追求真相的正道,並且能喚醒所有人的意識……


那這份代償,也值了。


我握緊手中的隨身碟,而王雨羽再次開口詢問了一遍。


『所以,決定好了嗎?』

「嗯,決定好了。」


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半點躊躇。


伺服器監管室持續吹送著足以冷卻過熱機件的冷氣。大放白芒的數十盞燈管,非但不會給人恐怖的氛圍,純潔的白反而使我的心情意外的平靜許多。


我將隨身碟對上控制台上的接口,輕輕的靠上,對準。


淡淡吸了一口氣之後,我將隨身碟挾帶病毒的電子奔流,毫無懸念地,導入默許著一切的控制台。


覆蓋房間內所有運轉中的伺服器。

摧毀過去所建立的一切。

讓嶄新的未來,從此刻開始,重生。




「將這個時代,引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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